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慢讀

2026年3月14日

二十幾歲那幾年,我用數量來衡量閱讀。年頭開一張清單,年尾數一數,看着那個數字往上爬,心裏有種安靜的滿足。後來才發覺,我記得住那個數字,記不住那些書。

慢讀是意外開始的。有一章文字我啃不動,出於固執而不是修養,我前後讀了三次。第一次讀懂了字,第二次讀懂了論證,第三次我開始不同意它——而「不同意」原來是一種裝不出來的專注。

現在我刻意讀少一點。書裏夾一枝鉛筆,不是用來畫線,是用來在頁邊駁嘴:這是真的嗎?跟甚麼比?那另一件事又為甚麼會發生?一頁書於是由廣播變成對話。

這些事我多數在旺角那幾間樓上書店做。要行一段窄樓梯,冷氣永遠不太夠,書疊到天花,店主坐在收銀後面讀自己的書,完全無意招呼你。那種不被注視的感覺,本身就是一種閱讀條件。銅鑼灣的中央圖書館也一樣——那裏最好的不是藏書,是沒有人期待你在半個鐘之內產出甚麼。

慢不是目的,明白才是。但明白有速度上限,而我們身邊大部分工具,都是設計來幫你超速的:略讀、摘要、下一篇。那些有它們的位置。留下來,也有留下來的位置。

我已經不再勉強讀完那些不值得重讀的書。如果一本書只夠讀一次、而且要讀得快,我不太肯定它值得讀。這樣講好像很刻薄。我想講的其實溫和得多:真正重要的書,是慢慢重要起來的,它們會等你追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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